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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桑树坪纪事(四幕话剧)  

2014-12-08 09:37:15|  分类: 話劇藝術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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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桑树坪纪事(四幕话剧)
 
  
    编剧:杨健 陈子度 朱晓平
  时间:1968年——1969年前后。
  地点:陕西地区,黄土高原。
  
    人物:
  李金斗——队长,四十六岁左右。
  许彩芳——李金斗的儿媳,寡妇,十八岁左右。
  榆 娃——甘肃麦客,二十岁左右。
  李福林——李金财长子,“阳疯子”,二十八岁左右。
  月 娃——李福林的妹妹,十二岁左右。
  陈青女——李福林的新媳妇,十七岁左右。
  王志科——“杀人嫌疑犯”,三十岁左右。
  绵 娃——王志科之子,八岁左右。
  朱晓平——知青,十七岁左右。
  李金明——饲养员,六十岁左右。
  刘主任——公社干部,三十岁左右。
  霸场的——麦客们的首领,四十岁左右。
  保 娃——民兵队长,二十九岁左右。
  保娃媳妇——二十五岁左右。
  李金财——李福林、月娃的父亲,五十岁左右。
  金财婶——李福林、月娃的母亲,四十五岁左右。
  六婶子——李金盛的媳妇,媒婆,五十岁左右。
  李福岭——李福林弟弟,十六岁左右。
  李金盛——贫协组长,五十岁左右。
  李金升——党小组长,五十岁左右。
  李福全——会计,二十五岁左右。
  李金发——社员,五十岁左右。
  翠萍嫂子——二十三岁左右。
  李福贵——翠萍嫂子的男人,二十八岁左右。
  刘长贵——大队支部书记,五十岁左右。
  青女娘——幻觉中的人物,五十岁左右。
  李福绵——幻觉中的人物,王志科的亡妻,二十四岁左右。
  估产干部、众麦客、桑树坪村民、闲后生们、民兵们、公安人员、老牛“豁子”、邻村村民、麦客市场的掌柜,均由歌队演员扮演。
  
  场 景
  
    这是一个足以旋转三百六十度的巨型转台。在它的正面是一大片呈倾斜状的黄土地;如果不是岁月沧桑在它的拦腰间刻画下那 形的痕迹,如果不是历史在它的左后方崖畔上堆积成的那一堆古石雕,那它也许会尽力地向远方伸展开去。可眼前它还没有,它只能像一个神秘莫测的太极八卦,静静地盘卧着。台口右侧那一口唐朝遗留下来的老井则深不可测地和它遥相呼应。在它的背面,舞台右侧的一条斜坡小径旁,是一孔黑渍渍的窑洞,窑洞顶上恰好是崖畔和那一堆古石雕的断层。舞台左侧则是一孔圈养牲畜或堆放饲料的小土窑,古柏苍松盘根错节地挤压在它的门楣上。演出开始前,转台正面呈倾斜状的黄土地正对着观众席。在黑丝绒天幕和侧幕的裹挟中,它越发显得凝重、古老、贫瘠而苍凉。只有舞台右侧打出的一束冷光隐隐地勾画出了那一堆古石雕的轮廓。在一阵沉重、古老而缓慢的钟声中,舞台上渐渐变成一片漆黑。 
  
  序
  
    [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。
  [李金斗边喊边敲着锣从远处跑来。
  [灯光渐亮。
  李金斗 天要下雨哩!麦要糟蹋哩!乡党们!快喊喊哩!
  [桑树坪村民敲着锣鼓家什声势浩大地赶来,他们一个个憋足了劲儿,仰脖子望天吼着。
  桑树坪村民 (吼)黑龙黑龙过过哟……走到南边落落哟……
  [有人敲家什定上了点子,于是这喊声开始变得有板有眼——
  桑树坪村民 (吼)
  黑龙黑龙(仓)过过哟(哜当当)
  走到南边(仓)落落哟(哜当当)
  ……
  [邻村陈家塬的人也敲着锣鼓家什从另一面匆匆赶来,他们一面骂着桑树坪人心黑心坏,一面也齐声发喊——
  邻村村民 (对喊)
  黑龙黑龙(仓)站站哟(哜当当)
  站到北边(仓)落落哟(哜当当)
  ……
  [桑树坪人急了,冲着邻村人骂了起来。
  桑树坪村民 狗日的心黑,喊雨站哩!
  邻村村民 驴日的心坏,把雨往这搭赶哩!
  桑树坪后生 你敢过沟来,打死你个驴日的!
  邻村后生 你敢过沟来,看我剥你的皮!
  桑树坪妇女 骚女子,养野汉!
  邻村妇女 野婆娘,偷男人!
  [双方的吵骂声乱作一团。突然,又有人给骂声敲家什定上了板眼,于是,人们的吼叫便开始有了章法。
  桑树坪村民 陈家塬(哐才哐)日你娘!(哐才哐)
  邻村村民 桑树坪(哐才哐)日你妈!(哐才哐)
  [……一声炸雷,大雨倾盆而下。正在对骂着的人们轰地一下向四下逃去。
  [灯光在音乐中渐渐变化。歌声起——
  五五么好端阳,
  塬上麦子黄。
  收麦么蒸馍馍,
  婆姨进洞房。
  [身穿现代服装的歌队边唱边从舞台纵深走来。
  歌 队 (唱) 中华曾在黄土地上降生,
  这里繁衍了东方巨龙的传人。
  大禹的足迹曾经布满了这里,
  武王的战车曾在这里奔腾。
  
  穿过一道道曾紧锁的山峰,
  走出了这五千年的梦魂。
  历史总是提出这样的疑问,
  东方的巨龙何时才能猛醒。
  
  尽管前面有泥泞的路程,
  尽管有多少山峰需要攀登。
  总是这样不断地自问,
  总是这样苦苦地追寻。
  [在歌的结尾处,歌队渐渐向四周散去。
  [灯光随之转换。 
  
  (一)
  
  1
  
  [桑树坪村头坡地边。几个公社的估产干部一面饭饱酒足地剔着牙,一面从远处走来。
  刘主任 金斗!金斗唉!
  众估产干部 金——斗!
  [附近传来了一阵儿驴叫。
  李金斗 来哩……
  [李金斗拉着知青朱晓平从远处跑来。
  李金斗 主任唉,来,来,来。这是咱队里的一点小意思……
  [李金斗与朱晓平给刘主任、估产干部们送烟、递茶水。
  刘主任 (客气地)这是干啥,这是干啥嘛!
  众估产干部 金斗唉,你这是干啥哩!
  李金斗 你们大老远来,辛苦这半晌,咱桑树坪庄户人心里过意不去呀!主任唉,你可吃舒坦了?
  刘主任 罢咧,罢咧!咱到塬上看看麦去。
  [刘主任和众估产干部向塬上走去,随后围在一起看麦。
  朱晓平 队长,没事我回去了。
  李金斗 唉!娃娃你可不敢走。
  朱晓平 还有什么事吗?
  李金斗 这估产可是咱村的大事,(耳语)估得低咱就能多分几斤几升,估得高那咱就白辛苦一年了!你城里学生娃儿见识广,脑子灵,可得帮我支应着点……
  朱晓平 我能支应啥事嘛?
  李金斗 你能!你能!你跟我学着点,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哩……
  刘主任 (在塬上喊着)金斗啊,金斗同志——
  李金斗 来咧,来咧!
  [李金斗迎向塬上走来的刘主任等估产干部。
  刘主任 金斗同志,祝贺你啊,桑树坪今年的麦不错啊。
  李金斗 罢咧,还将就,还将就……
  估产干部乙 还叫将就?你看看这麦,粒饱籽大,种地稠得都进不去人哩。这一亩地少说也得打下个……
  刘主任 二百一!
  李金斗 ……好我的婆唉!
  刘主任 咋?
  李金斗 (笑)这一亩地要是能打二百一,我一口吃下去!
  估产干部丁 那你说能打多少?
  李金斗 叫我说,满打满算也就是一百四五十斤……
  刘主任 一百四五十斤?!呸!一百四五十斤我也给你一口吃下去!
  [突然,附近又传来了一阵儿驴叫。
  李金斗 (冲着驴叫的方向)该死的畜牲,吃饱了张嘴乱嚎叫!还不快牵回去!(转身对刘主任)我的好主任,塬上这一亩地啥时候收过二百一的麦啊!你也务过庄稼,这地里抛散,场上糟蹋,这天又保不准,说变就变,它哪来的二百一啊……
  刘主任 不多说咧,二百一就是二百一。走!
  李金斗 我的好主任,你不忙走,咱有话好说,再估一下吧。
  刘主任 (不耐烦地)我说你!……李金斗呀李金斗,年年估产你都是这副熊样子,三升两斗的你争个死死活活,咱都是为上级做贡献哩,又不是集上买东西,由你讨价还价。
  李金斗 主任,你听我说嘛!
  估产干部乙 你个李金斗呀,我到这县里工作十来年了,你想想,就因为你李金斗年年争长争短,你吃的苦头还少?当了二十年的干部,也该有点觉悟了嘛,咋能老是那种小农意识?
  李金斗 (嘟囔地)啥叫小农意识嘛。年年把产量定得这么高,回头让咱和社员咋交待嘛!
  刘主任 李金斗!说话可要注意点儿,你也不看看眼下是个啥形势!
  李金斗 形势是好,形势是好,全国山河一片红嘛!
  刘主任 形势不仅是好,而且是大好!所以,咱贫下中农就要做更大贡献哩!
  李金斗 是要做贡献,是要掏红心……
  刘主任 那还有啥说的?走!
  李金斗 好我的各位领导唉,你们也看看,这年年估产,一开口就拔个尖尖,张口就是二百三百,打下麦来,七折八扣,又是“忠字粮”,又是“红心粮”,咱庄稼人还有啥余粮嘛!(越说越激动)娃娃要吃,大人要做活,这些年,说形势一年比一年好,好倒是好,可咱庄稼人辛苦一年,就是连口白馍馍也吃不上,还叫咱农民活不活哩?!
  [众人惊呆了。
  刘主任 (大喝)李金斗!
  [刘主任随手用茶水泼了李金斗一脸。
  众估产干部 金斗唉,你是吃了啥胆哩?!
  [李金斗木然。
  刘主任 (语气稍缓)咱国家大,人多嘛!你有你的难处,谁没有难处?你打的粮,又吃不到我嘴里,你胡说个啥咧!
  李金斗 不敢胡说,不敢胡说,咱庄稼人没有那个胆子,讲理嘛。
  [李金斗边说边从刘主任手中接过茶杯,走向朱晓平。
  刘主任 讲理?……呸!屁讲理!你知道咱一个小小的公社,几千口子人,今年上面定了多少余粮吗?
  朱晓平 啥,麦子还没收,就定下余粮了?
  刘主任 你娃娃家懂个啥!走!
  [李金斗急了,一步冲上前抓住刘主任的衣袖,苦苦地哀求着。
  李金斗 主任,你看看,咱桑树坪啥时候打过二百一的麦哟?你再估一下吧,咱都是乡党,你也给自己落个人缘嘛……
  刘主任 你拉我干啥?你想打人咧你!
  [刘主任欲推李金斗,李金斗伸手架了一下,被硌痛了的刘主任回手就给了李金斗一个耳光。众村民拥上。李金斗呜呜地哭了起来。估产干部则死拉活拽地和他打哈哈。
  众估产干部 金斗唉,你这是做啥嘛!
  刘主任 年年估产就是这桑树坪最麻缠!走!
  [李金斗哭着从地上站了起来,赶紧拦住刘主任。
  李金斗 我的好主任,吃完饭再走吧!(转身对朱晓平)娃娃唉,主任要走哩,回去给二婶子说一声,赶紧给估产队弄饭吃。弄好饭吃。
  朱晓平 (怒)喂狗也不给他们吃!(对估产队)不能走!你要说清楚,为什么随便打人!
  [刘主任等一愣。
  李金斗 (对朱晓平)算哩,算哩。咱庄户人还算个人吗?打了也就打了……
  朱晓平 打人不能白打!(对刘主任)你得给咱队长赔礼道歉!
  刘主任 这娃是干啥的?
  估产干部甲 城里来的知青娃。
  刘主任 噢,造反派啊!……怎么,也想到我们这里来搞造反武斗啊?!
  朱晓平 什么武斗不武斗的,你再打一下给我看看!
  刘主任 我打了你能咋的?!
  朱晓平 你打了还就打了?!
  刘主任 把他给我弄到公社上去!我正要抓一个破坏夏收的典型哩。
  [朱晓平转身从村民手中夺下了一根扁担,向刘主任扑去。
  [几个估产干部冲上前欲撕扯朱晓平,被朱晓平打了回去。
  李金斗 我的好娃唉!为了这几斤麦,要是闹出条人命来,那可就麻缠哩!你要靠山,你有后台,可让我们咋办呀!
  朱晓平 你欺负贫下中农,多吃多占!你长着耳朵去打听一下,我爸爸是干啥的……
  [头发蓬乱、衣衫不整的许彩芳从人群中跑了出来。
  许彩芳 这娃他大在省革委会当大官哩。
  [众估产干部一下都蒙了。
  刘主任 这娃他大是干啥的?
  [李金斗一把将许彩芳推到一边。
  李金斗 我说不敢打哩,这娃他大的官不小,就连地区革委会的头头都得让着几分哩……
  刘主任 (埋怨地)狗日的金斗,你咋不早说呢?(对朱晓平)好娃呀……(欲上前与朱晓平搭话)
  朱晓平 (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)你要是不给咱队长道歉,咱俩今天没完!
  刘主任 好你个李金斗,你让娃娃松手!
  [李金斗赶紧上前似拉非拉地劝解。
  李金斗 好娃唉,松松手吧。估产这数儿主任不是还没定嘛!
  刘主任 就是嘛!这估产的事咱还可以按政策再商量嘛。
  李金斗 (积极地)好娃,松松手……
  朱晓平 (执拗地)不!
  李金斗 好娃唉!你看在咱一村老小的面上,就松松手吧。
  [朱晓平这才骂骂咧咧地松了手。
  刘主任 太不像话了!太不像话了!
  李金斗 主任,那你看咱队……
  刘主任 金斗唉,回去要加强教育哩!以后再发生这种事,可别想让我给你估下个一百七!(回身对众估产干部)走!
  众估产干部 (转身对李金斗)狗毬的!(簇拥着刘主任下)
  [桑树坪群众不敢相信地围向李金斗。
  众村民 ……多少 ?……多少?
  李金斗 (激动地)一百七……一百七!成咧!总算成哩!
  [村民们沉默了,他们难过地低下了头。
  金财婶 这下可好了!定了粮交了麦,咱这一亩地还能剩下个十斤八斤麦。明年,咱也就不用过春荒哩。
  [群众中有人哭出了声。
  [王志科扛着根木桩从远处缓缓走来。
  李金斗 哭毬咧!连个高兴都不会啊!(说着,自己也抹了把眼泪)乡党们,我李金斗头天晚上就说了,为了咱桑树坪今年的口粮,我今天就是豁出老脸,舍下皮肉,也要为大家伙求下这个情。这下成哩!它比啥都强啊!今年咱全队人的基本口粮提高到……
  [保娃发现了正默默地站在一旁的王志科。
  保 娃 王志科!你不好好干活儿,跑到这搭来干毬哩!
  [王志科忿忿地瞪着保娃,然后将木桩猛地放到了地上。
  保 娃 嘿!好你个杀人犯!你还不服监管改造哩!
  众村民 走!走!
  李金斗 (呵斥地)保娃!(对王志科)志科啊,今天你也歇下吧。啊?
  [王志科扛起木桩气哼哼地下。
  众村民 口粮多少?多少?!
  李金斗 今年咱全队人的基本口粮提高到三百九十五斤!十六岁以下的娃娃二百。
  [人们欢欣雀跃。“阳疯子”李福林高喊着:“福林娶婆姨啰!”在人堆里跑着闹着,月娃则在他身后追着赶着。
  李金斗 乡党们,今儿这事还得感激咱学生娃哩。福全!
  李福全 在哩,二叔。
  李金斗 今天给咱学生娃记上两天的工!
  妇女们 那你哩?
  李金斗 我的工分就不记哩。
  众村民 咋?
  李金斗 (自嘲地)今天我没弄好,差点把大事给弄坏哩。
  [众人笑。
  李金斗 唉!(对许彩芳)你个木头娃娃愣着干啥?还不快给咱学生娃多煮几个鸡蛋去!
  许彩芳 唉!晓平,一会儿你来拿。(下)
  李金斗 大家赶紧回去收拾一下,明天等叫上麦客,咱就开镰哩。
  [群众兴高采烈地散去。朱晓平欲下,转身发现一直蹲在一旁抽烟的李金明。
  朱晓平 金明叔,你怎么不回呢?牲口该喂料了吧?
  李金明 好娃,今儿你可给咱村立下大功咧。(起身欲走)他李金斗也真是个精咧,把你个不懂事的娃娃推出来,倒把事办成了……要是你没有个好大呢?
  [朱晓平不语。
  李金明 (唱)小妹子说话哥听着,
  世上的路难走着哩。
  ……(哼着山歌下)
  [转台在音乐声中缓缓向左转动。若有所思的朱晓平随转台渐渐隐去。
  
  2
  
  [歌队——麦客在音乐声中上场。他们走向转台的四周。
  歌声起——
  麦客们 (唱)秦川麦黄么漫过塬,
  麦客赶场离了陕甘。
  赶场打从祖上起哟,
  父传子来代代传。
  
  走哩走哩哟,
  越哟远了;
  眼泪花花飘满了,
  哎哟的哟,
  泪花花把心儿淹了。
  [歌队——麦客们边唱边舞蹈化地逆转台转动的方向走着。身背板胡的榆娃边走边淘气地逗引着枝头上的鸟雀。在歌的结尾处转台停止转动。
  [麦客市场。清晨。几个掌柜的叫麦客上。霸场的从歌队中走出。
  霸场的 话就说到这搭,说不成就是不成!没有三块二,咱死活不割!
  [掌柜的低声议论着忿忿地走到一边。李金斗和朱晓平急匆匆上。
  李金斗 嘿!都大晌午哩,咋还没开市哩?
  众掌柜 金斗来咧!金斗来咧!
  [众掌柜拥上去围住李金斗,和他低声商议着。
  掌柜乙 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
  [李金斗缓步走到台中。
  李金斗 开市哩!
  [众麦客一拥而起。
  李金斗 起首喊价的是桑树坪。咱村要二十个割麦的,塬地割一亩一块五,坡地割一亩一块六。
  [众麦客泄气地退回原处蹲下。
  麦客甲 我当是蹦出个齐天大圣,闹半天也是个草猴儿。
  麦客乙 揽着个大劲,放了个哧溜屁。
  [麦客们哄笑。
  李金斗 市上不说闲话,损人的话谁都会说,咱没吃过驴肉,还没听过驴叫唤?今年就这价,割就去,不割就回!
  [霸场的缓缓走向李金斗。
  霸场的 老哥敢起首开价,不像是一般人呀。
  李金斗 那当然。
  霸场的 可这口开得真有点狠。今年麦好,塬地麦稠,坡地难割,三块五都不多。
  李金斗 三块五?好我的天爷唉!你干脆用绳儿把我的脖子勒住吧哩,还让不让我们吃饭?
  霸场的 老哥,三块五可不算多呀。咱在东边就是这个价。
  李金斗 东边西边我不管。咱这搭就是这个价,有给你三块五的地方,你寻去。(说罢蹲到一边,闷头抽着烟。)
  霸场的 (对其他掌柜)各位乡党!这搭有起首开价的,你们也报个价嘛。
  掌柜甲 他出不起你的价,那咱就更出不起哩。
  众掌柜 对咧,对咧!
  霸场的 这就日怪哩!市上有争有抬,今天算咋回事,就他一个人开价?
  李金斗 (得意地)我不是吹,咱出这个价,其他的队还出不起哩!
  霸场的 好!咱办事麻利,我先退一步,三块二!
  李金斗 我说咧,最多一块六!
  [麦客们围在一边议论着。
  麦客甲 怪事情,怎么没人争价抬价?
  麦客丙 我看他们是串通好了谁也不抬价,让咱自己往下哧溜!
  麦客乙 (悄悄地)我看这喊价的有些恶。
  霸场的 罢!咱豁出去了!三元。
  李金斗 ……
  霸场的 日他个狗毬婆姨,咱再让最后一步,二块八!就这价,应了就割,不应咱找别的地方。
  众麦客 (关切地)咋样?
  [李金斗抽烟不语,霸场的不知所措。“知了”聒噪,太阳热辣辣的。麦客们开始慌乱起来了。
  麦客甲 你倒是说个话嘛,都啥时候哩!
  [几个麦客走到一边,商量了一阵。突然围向李金斗,猛地将他举起,想要逼他开口。
  霸场的 (急恼地)我说老哥,应还是不应你也开个口呀,这市上的规矩你也知道,咋能让人自己落价滑坡哩!
  李金斗 慢慢商量,慢慢商量,咱不急。麦客有的是,你不割还怕别人也不割?
  [麦客们气愤地扔下李金斗。
  霸场的 (急恼地)你……(猛地冲到一个石磙前,一咬牙将石磙举起)
  李金斗 好我的婆唉!有这大力气挣不下钱,亏了这副好身骨。
  [霸场的无奈地将石磙放下。
  李金斗 我的好兄弟!出门人可不敢耍蛮,实话说了,这麦不割我们吃啥?咱这地方年年麦收就靠你们麦客来帮工;这麦不割,你们又吃啥?不要当你们在东边挣下几个钱,就了不得了。你那地方,谁不知道?我这里的的钱你不挣,回去就怕连口拌汤也喝不上咧!你还想耍蛮?
  霸场的 (愤怒地)你狗毬出口糟蹋人,走,咱场子外面说话去!
  李金斗 (有些颤抖地)走就走,怕你呀还是咋的!(也开始似解非解地脱起衣服来,并嚷嚷这要与霸场的出去练练。突然,他停下了脚步挡住霸场的)等等,(出人意外地)这位后生,请问你家里有几个兄弟?
  霸场的 (一愣)就我一个,咋啦?
  李金斗 算毬的咧!咱不跟独苗苗斗。
  霸场的 咋?
  李金斗 我金斗可不做这种绝人子孙的事咧。来,来,来,你们换个有兄弟的来!
  霸场的 你!
  [一位老麦客走了过来。
  老麦客 算咧算咧,这搭不能跟东边儿比。
  李金斗 (来劲了)这还错不多咧。这样吧,咱的口也别太紧了,我加个狠数——塬地一块七,坡地一块八。要去就去,有这半晌功夫,你麦客怕五块钱都到手了。
  [众麦客面面相觑。
  榆 娃  (嘟囔着)今年麦这么好才出这几个钱,去年不咋样还出二块哩。
  李金斗 (猛一拍腿)好!麦客市上出口收不回,这后生报了两块,咱们应下这个价哩。两块!
  榆 娃  哎,咱可没报价呀!
  [众麦客将榆娃拉到一边,埋怨着。
  老麦客 娃娃呀,麦客市上可不敢随口说价,这一出口可就收不回来了。
  李金斗 罢咧!咱嘴也别太狠喽,你们就误了这大工夫,我再加一毛,二元一咋样啊?
  [众麦客沉默不语。
  老麦客 我看这价错不多少咧,就应下吧,咱多出点力,多割几亩也就挣回来哩。
  霸场的 (无奈地)那,咱就应哩。
  李金斗 好,定秤!
  [麦客散开。李金斗和朱晓平在人堆里左挑右选。被选中的麦客站到一旁,榆娃想挤过去,被李金斗一把拦住。
  李金斗 好我的麦客娃,我不是不让你挣这份钱,你身子骨嫩,咱那搭可是苦活路,累塌了你身子,这一辈子可就麻搭了。
  [榆娃伤心地走到一边,霸场的呼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  霸场的 你欺人太甚!刚才你欺行霸市,这会儿你又挑挑拣拣;告诉你,不要这个我们都不去!
  [众麦客齐声呼应。朱晓平忙把李金斗拉到一边。
  朱晓平 队长,让他去吧!
  李金斗 不成,我挑人干活,又不是找这傻后生摆着看模样!
  老麦客 我说乡党,今天这事你也做得太绝了,有你这样喊麦客的吗?我活了这大年纪,年年赶场当麦客,没见过像你这样的。都是做活挣饭吃,谁都作难,人要把事做绝了,保不住兔子急了还咬人哩!
  李金斗 好!好!咱不多说哩,有你老哥这句话,就是瞎子瘸子咱也搭上了!(转身欲走)
  老麦客 等等!(指霸场的)他咧?
  李金斗 (瞟了他一眼),塬地一块五,坡地一块六,要去,只能这个价!
  [霸场的气恼地蹲到一边。
  老麦客 兄弟,走吧!不去你今天吃啥?
  霸场的 (忍气吞声地)唔!
  麦客丙 上——路——哩——!
  众麦客 上——路——哩——!
  [欢快、喜悦的音乐骤起,麦客们迅速跑向转台的四周。转台向右缓缓转动。
  [歌队——麦客们在音乐声中舞蹈化地逆转台转动的方向走着。 
  
  3
  
    [桑树坪村头。朱晓平匆匆跑到崖畔对村子里喊着。
  朱晓平 麦——客——进——村——啰!
  [随着转台的转动,一群兴高采烈的姑娘、媳妇在音乐声中争先恐后地窜出各家的窑洞,唧唧喳喳地向村头涌去。蓬头垢面、衣衫不整的许彩芳也随着热闹的人群跑向村头。
  [转台停止转动。
  [村头——麦地。麦客的到来给偏僻的桑树坪带来了活力和生机,一向闭塞的小山村顿时沸腾起来了;麦客和村民们欢快地舞着。许彩芳和几个姑娘媳妇抢过了榆娃不留神掉下的羊肚头巾,围着他舞蹈化地戏耍着。
  李金斗 开——镰——啰!
  [麦客和村民们在音乐中又骤然变化成舞蹈化的割麦场面;他们此起彼伏,粗犷而强悍地舞着。原先看上去似乎挺清秀的榆娃,此刻使出了一手麻利的“跑镰”。他挥镰自如地跑在了队伍的前面;转而,他又挑头甩开了腔子。
  榆 娃  (唱)对面那片树林,
  藏在我的心哧!
  她是我生命中,
  跳动的灵魂!
  ……
  [转台随着歌声缓缓向右转动。
  [榆娃和割麦的人们徐徐隐去。
  [许彩芳正躲在崖下侧耳偷听榆娃那让人心醉的歌声。李金斗突然气哼哼地走来,他不由分说地拽走了许彩芳。
  [灯光在渐渐隐去的歌声中转换。 
  
  4
  
    [村头官道上,保娃窑前。李金斗骂骂咧咧地逼着许彩芳向保娃家走去。
  李金斗 走!走啊你个死女子!祸是你给惹下的!你还想让我用八抬大轿把你抬了去呀还是咋的!
  [许彩芳干脆蹲在地上不走了。
  李金斗 你个狗毬的东西!你男人死了才几天啊你就这么胡毬折腾!勾引人公社的拖拉机手不说,连个公社上的脑系(意指领导)你也敢相跟着骚情!天天让人这左邻右舍的上门吐口水,跺着脚地骂,你让你大这张老脸往哪搭放!
  许彩芳 (不服地)那不怪我!都是他们往我身上泼(音豁huo)的脏水。
  李金斗 (更火了)放你先人的馊屁啊!头年麦收前你和那个外乡来的布客骚情私奔,也是人家泼下的脏?
  许彩芳 ……
  李金斗 走!你少给我犯倔,今天你要不给保娃赔下这个情,你就别想再有个安生!
  许彩芳 我为啥要给他赔情?他骂我,吐我,我才还了一句,就要给他赔情?
  李金斗 (恼怒地)今儿后晌要不是你挑拨着他媳妇跟他干仗,他会找上门来吐口水,还跺着脚骂了半晌?
  (脱鞋欲打)你要不去,少不了又挨一顿打。
  [许彩芳委屈地哭了起来。
  李金斗 哭啥哩!你再不去我就……
  [李金斗举起鞋,许彩芳一下就往保娃家逃了过去。
  李金斗 死女子,这不就完了!我看你是属牛的不打不动地方。(转身对窑内)保娃!保娃!
  [保娃内应。
  李金斗 (对许彩芳)回头跟人好好说。(缓缓下)
  [保娃擦着手从窑里钻了出来。
  保 娃  (向四周看看)谁?谁叫我哩?
  许彩芳 (呼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)我,是我!
  保 娃  (被吓了一跳)你?……刚才咋听着像是你大的声咧?
  许彩芳 (挖苦地)那是他喂养你的时间长了,所以你听着他的吆喝顺耳呗!
  保 娃  (准备往回走)你,你这是啥意思?
  许彩芳 没啥意思,应着你的话呗!
  保 娃 应着我的话咧?唉,你分明骂我是牲口嘛,你个烂嘴断舌的骚女子!
  许彩芳 (尖刻地)哟,我们哪敢啊?你是个清白汉子,村上的民兵队长!从来不跟女子搭话,夜里也不在你婆姨奶上歇乏……
  保 娃  (愠怒地)你个狗毬东西!你……你到底干啥来了你?
  许彩芳 送上门来挨打,省得你老跑咱家去帮着掌棍儿,怪伤鞋的!
  保 娃  (猛地脱下鞋)你个狗毬操的!看我不打烂你的嘴!
  [远处传来了保娃媳妇的吆喝声:“保娃保娃!快来接我一把!”
  保 娃  来哩……
  [保娃媳妇背着一捆柴草,哼着秦腔从坡上走来。
  保娃媳妇 (唱)盼星星那个盼月亮,
  只盼着深山出太阳。
  ……
  [保娃穿上鞋刚想上前应话,躲在一边的许彩芳猛然脱下上衣,露出穿着小兜兜的上身,从后面一下捂住了保娃的嘴,保娃猝不及防一下被她抱住了就往窑洞门口拖。
  保娃媳妇 (秦腔念白似的)保娃,你做啥呢唏?
  [许彩芳见保娃媳妇,赶紧推开保娃。
  许彩芳 (边从地上捡衣服,边装作嗔怪的样子)你看你性急的样子,要想亲嘴也不找个地方……
  保娃媳妇 ……
  保 娃  (有口难辩)你,你看刚才不是她抱住了我,是我抱住了她……不,不!是我抱住了她,不是她抱住了我……唉!
  [保娃媳妇恶狠狠地盯着保娃和许彩芳,突然,她将一大捆柴扔向保娃。
  保娃媳妇 我不活哩!不活哩!你个没皮没脸的保娃,大白天里做个这号事!你说你和她清白,今天可叫我见着了。咱不活哩!
  [保娃刚推开柴草捆站起来,一下又被他婆姨撞进了窑里。起了蛮性的保娃操起一根巨大的擀面杖冲出窑来。
  保 娃  好你个死婆娘,看我不打日塌了你!
  保娃媳妇 你跟个骚货胡混,我不活了呀……
  [保娃一把将保娃媳妇推进窑里去,窑里顿时传出一片打闹声。
  许彩芳 (幸灾乐祸地)打!往死里打!打死你媳妇我跟你过!
  [突然,保娃拿着擀面杖冲了出来。
  保 娃  你个骚货往我身上泼脏,看我不砸烂你毬的狗头!
  许彩芳 (毫不畏惧地)你敢!只要你敢动我一下皮肉,我就到县上去告你个糟蹋女人!
  保 娃  你……
  许彩芳 你婆姨也见着哩!牢里不让你蹲上三年才怪呢!我跟你无冤无仇,你几回帮着我大和仓娃收拾我,今天也叫你去尝尝害人的滋味儿,看你们还敢欺负人不!
  [哑口无言的保娃愣了半天,一扭身钻回了窑里。
  [崖畔上传来了女人和娃娃们的叫骂声:
  烂女子,骚婆娘,
  见了男人就上炕。
  勾人的魂儿,
  克夫的样儿,
  杨贵妃转世是祸殃!
  [许彩芳毫不屈服地与女人、娃娃们对骂着,并想拿出一种胜利者的姿态,于是,她也唱了起来——
  许彩芳 (唱)东风吹,
  战鼓擂,
 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!
  不是人民怕美帝,
  而是美帝怕人民……
  (然而,她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屈辱,失声哭了起来)
  [转台向右移动。
  [许彩芳抽泣着向左方的斜坡小径走去。 
  
  5
  
    [唐井边。榆娃坐在井边正拉着板胡。许彩芳从远处走来,渐渐被琴声吸引住了。“阳疯子”李福林木讷地扛着一柄麦秸叉从另一边走来,他傻呆呆地靠近榆娃,双眼死盯着他手中的板胡。
  榆 娃  (对李福林笑着点点头)喝汤哩?
  李福林 (傻呆地)嘿嘿……
  [突然,李福林放开了嗓子粗声大气地吼了起来。
  李福林 (唱)哥哥十八走了甘州,
  领回个婆姨叫秀秀。
  秀秀今天一十六,
  好模样里她属头。
  ……
  [许彩芳善意地走到李福林身边。
  许彩芳 (劝说地)福林,不疯闹了,赶紧回家去。
  李福林 (呆傻地模仿)赶紧回家去!嘿嘿……
  [突然,李福林扑向许彩芳疯叫了起来。
  李福林 (呆傻地)要婆姨哩!要婆姨哩!
  许彩芳 (制止地)福林!不疯闹哩……
  李福林 (模仿地)福林!不疯闹哩!
  [李福林说着就上前去撕扯许彩芳,许彩芳一面躲闪,一面惊恐地喊叫了起来。
  许彩芳 月娃!月娃……
  [榆娃上前欲劝阻,但却被李福林推到了一边。正当他们闹得不可开交时,月娃闻声匆匆赶来了。
  月 娃  (制止地)哥!哥唉!彩芳不是你的婆姨……
  李福林 是我的婆姨!哥要婆姨哩!(说着推开月娃又疯闹了起来)
  月 娃  (大声急叫)哥唉……
  [李福林突然呆傻地站着不动了。月娃伤心地扭头跑到一边哭了起来。
  李福林 (不知所措地)……妹妹!妹子!哥哥不要婆姨哩,妹子不哭哩……
  [李福林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用核桃壳制成的小转转玩具,拉扯着逗着月娃。但月娃依然伤心地哭着。李福林急了。
  李福林 妹子不哭,哥打咧!哥打咧!哥这一辈子也不娶婆姨了……(残酷地打着自己)
  月 娃  哥唉!不疯闹哩。你要婆姨,咱大咱妈给你寻。为了你的事,咱大咱妈把心都操碎了。咱妈说了,就是吃不上,喝不上,也不能让你寻不下婆姨……
  [李福林木讷地听着。
  月 娃  哥唉,咱回吧。
  [李福林站起身来,扛着麦秸叉大声地吼着山歌走了。
  月 娃  (懂事地)彩芳姐,没吓着吧?
  许彩芳 没啥,你回吧。
  月 娃  唉。(匆匆下)
  许彩芳 小麦客!
  榆 娃  啊?
  许彩芳 谢谢,刚才多亏有你……
  榆 娃  这算啥事,还用你谢?噢,这位大姐,你没事吧?
  [许彩芳突然笑了。
  榆 娃  你笑啥?
  许彩芳 咱笑你也不问一声我有多大了,开口就叫咱大姐。
  [榆娃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
  许彩芳 小麦客,后晌在塬上挑头甩腔子的是你不?
  榆 娃  (羞怯地点了点头)唱得不好。
  许彩芳 (天真地)好咧!咱村上的人都说你唱得好哩!
  榆 娃  ……
  许彩芳 小麦客,你叫个啥?
  榆 娃  咱叫榆娃,榆树的榆。
  许彩芳 榆——娃……
  榆 娃  ……刚才,那后生是咋回事啊?
  许彩芳 他叫福林,是咱村上的“阳疯子”。
  榆 娃  “阳疯子”?
  许彩芳 对咧,就是花痴病。说来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,就为了家里穷,把婚事给耽误了,快三十的汉子了还说不下个媳妇,这心里憋闷着,憋出一场病来。一犯病,见了女人就追就赶……唉,也是怪可怜的。
  榆 娃  ……
  许彩芳 小麦客,你看我干啥?
  榆 娃  (猛地收回神)没,没啥……
  许彩芳 小麦客,噢,榆娃,你多大了?
  榆 娃  二十。
  许彩芳 噢,那你家在哪搭住着呢?
  榆 娃  平凉。
  许彩芳 (若有所思地)平——凉……(忽然地)你们那搭有山没有?
  榆 娃  没有山,我们那搭一马平川跑死马哩!
  许彩芳 (无限向往地)真的?
  [许彩芳走到井边摆弄着井绳。
  许彩芳 你有家吗?
  榆 娃  (未思索地)有哩。
  许彩芳 (意外地)啥?你有家了?
  榆 娃  啊,咱家有大有妈、弟弟妹妹……(突然悟过来了)你,你说的是个啥家呀?
  许彩芳 我是说……你自己的……
  [榆娃默默地摇了摇头。
  许彩芳 那你咋不成个自己的家呢?
  榆 娃  咱家穷,我妈眼睛又瞎哩……
  [李金明哼着山歌从远处走来。
  李金明 (唱)太阳下去哟,
  么哟下了,
  想起我的妹子哟,
  哎哟的哟,
  急慌慌把路走错了。
  ……
  [许彩芳听见人声,一扭身就跑了。
  榆 娃  老伯,您打水啊?
  李金明 嗯。
  [榆娃赶紧接过李金明手中的水桶,忙着替他打水。
  李金明 是来割麦挣钱的?
  榆 娃  对咧。
  李金明 好。
  榆 娃  老伯,刚才那女子她是……
  李金明 她叫彩芳,是他金斗的大儿媳,十二岁上那年她从山外被卖到这搭,做了金斗的干女子。眼下叫干女子,其实,也就是个童养媳。好容易熬到十七岁和她男人满娃合房成下了亲,可谁成想,还不出半年,她男人干活栽到沟里,就……
  榆 娃  这么说,她是个寡妇?
  李金明 嗯。那李金斗怕她守不住,又把她收做干女子哩……
  榆 娃  这是个啥意思?
  李金明 啥意思?谁不知道他李金斗精哩!还不是想让彩芳娃转房嫁给他的二儿子仓娃,好省下几个钱嘛!
  榆 娃  转房亲?
  李金明 对咧。那仓娃打小就落下了个“柳拐子”病,能吃,不能做的,她彩芳咋能应下呢?俗话说:酒肉朋友,米饭的夫妻么……
  榆 娃  那她为啥不跑呢?
  李金明 跑?不跑不打,不打不跑。唉!小麦客,我说你打问这做甚哩?
  榆 娃  没啥……老伯,你们这搭的井真深啊!
  李金明 好我的麦客娃,光是个深?这井可是有年头哩!它是咱唐太宗皇上李世民留下的泉井,叫个“酩泉”。头年“破四旧”那会儿,省上来人左看右看,说这可是个不能砸的“宝物”!临走,还让咱好好看顾着哩,看样子,这唐井……
  [李金明发现榆娃跑了神,正呆呆地望着许彩芳远去的地方。李金明微微一笑,提上水桶走了。
  榆 娃  ……
  [远处传来李金明的山歌声——
  高高塬上一口井,
  先人留下到如今;
  要问井深有多少,
  一十六丈没有个尽。
  [灯光渐暗。 
  
  6
  
    [桑树坪村饲养棚前的空场上。
  [灯光在越来越热烈的锣鼓声中推亮。
  [虽说已是傍晚,但是场地上的汽灯却把四周照得跟白天似的。场地中间放着一张方桌,桌子后方的两旁分别坐着“打鼓佬”和琴师们,他们的鼻梁上清一色地戴着一副“石头镜”,显得古色古香。方桌前后,团团围着村上的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。
  [保娃、李福贵哥儿们几个抡圆了胳膊打了一通赶场锣鼓后,便歇了下来。这时,李金斗叼着个烟袋锅悠悠然地走到了麦场中间的方桌后。
  李金斗 各位乡党们!今天,咱村上的麦收工作也就算完毬的了。刚才收工的时候呢,几个后生跟我嚷嚷说要唱戏耍,按说今年这光景嘛,也是该好好耍耍。可这几年搞运动哩,因此上这“四旧”迷信的老戏是唱不得了。但是,今天晚上,咱就冲着今年的丰收,也唱它一回老戏,串它一次“四旧”,晚上回去大家自己掏肠子好好洗洗!下面,咱先丢一板《芙奴传》!我唱小姐陶芙奴。
  [“打鼓佬”们娴熟地敲起了上场锣鼓。
  [李金斗扮旦角走到场地中间亮相。
  李金斗 (白)呀——(唱)
  山坡上草青青花香醉人,
  惹得我小女子怀里藏春。
  众村民 (乱嚷)金斗是沙沙腔子,不对路!下去!换人哩!
  李金斗 闹毬咧!咱还没露绝活儿哩。(对琴师们)来,不管个狗毬的!
  [几个性急的后生上来,把李金斗推了下去。
  众村民 小麦客,唱胥埙吧!
  榆 娃  成。我唱胥埙,那谁来扮陶芙奴?
  许彩芳 (大胆地)我来!
  [众村民觉得意外,但也就安静下来了。
  榆 娃  (开场白)古今往来乐事,人间胜景无穷。莫负风花雪月,消磨春夏秋冬。节义纲常伦理,忠良贤孝奸雄。今宵演唱画堂中,离合悲欢劝奉。
  [榆娃在音乐中迈着台步走到场子中间。
  榆 娃  (唱)携玉笛上东楼把画帘高卷。(白)呀!好一座精巧玲珑的小园呀!那,那,那红榴花下,翠柳丛中,有个荷衣女子,怀抱琵琶,穿花拂柳而来,她不是陶芙奴姑娘又是谁呀!哟,人呢?(看科)啊,从假山背后过桥来了!(唱)
  她抱琵琶过小桥且走且弹。
  [许彩芳扮陶芙奴做过桥科。
  许彩芳 (唱)为春愁抱琵琶弹曲消遣,
  瞒过了高堂上一双椿萱。
  信步儿过小桥忽有所感,
  将心事付流水慢挑琴弦。
  榆 娃  (唱)她此曲“琥珀匙”暗含幽怨,
  我不免横玉笛和她一番。
  许彩芳 (白)是谁人和琵琶吹弄玉管?呀——
  [“芙奴”激动地抬头,恰与“胥埙”视线相触,榆娃与许彩芳彼此直勾勾地盯着,眼里都闪动着异样的光……
  [灯光在音乐中渐渐转换。
  [许彩芳和榆娃逆向缓缓走上往右转动的转台,他们沉浸在回忆之中。
  许彩芳 榆娃,你就带我走吧,走得远远的!
  榆 娃  (冲动地)彩芳!……不,咱不能,咱娶不起你啊……
  许彩芳 不用你娶,不用你娶!我跟你走!
  榆 娃  我……我养不起婆姨。
  许彩芳 榆娃,你好好看看,我许彩芳自小泡在苦水里,出娘胎咱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,我不怕苦,不嫌穷,只要你把我好好当个人待,咱就是拉着棍棍跟上你要饭,那,那也是甜的呀!
  榆 娃  彩芳!……等收罢麦,咱就一搭里回平凉!
  许彩芳 榆娃!
  [一对象征爱情的男女青年,在许彩芳与榆娃身后的某块光区内舞着。歌声起——
  抓住胳膊端起了手,
  搬转肩头亲上一口。
  蛤蟆口灶火烧干柴,
  越烧越热难分开手。
  [舞蹈者在歌的结尾处渐渐隐去。
  [许彩芳和榆娃的周围忽然出现了一个闪动着的光环。灯光转换。闪动的光环骤然变成了桑树坪愤怒的火把。桑树坪村民已将许彩芳和榆娃团团围住了。
  
    7
  
    [村口某处。
  众村民 打!
  李金斗 打!给我往死里打!看他个狗毬的麦客还敢不敢偷婆娘!
  [棍棒呼啸着,凄厉可怖。榆娃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。
  李金明 不能再打了,他晕死过去了!
  李金斗 把他给我拉出来!
  [保娃等几个后生将榆娃架了出来,扔到地上。
  保 娃  (自语地走上前)装得倒像啊。
  [朱晓平从人堆中走了出来。
  朱晓平 队长,不能这么打人!
  保 娃  抓住偷婆娘的人,打一顿算是轻的!
  李金斗 少噜苏!接着打!在桑树坪这块地方,我说了算!
  李金明 金斗!再打可要出人命哩!
  [众村民一愣。
  李金斗 (骂骂咧咧地)狗毬的!今天算便宜了他。去!把个死女子给我弄出来。
  [几个婆姨气势汹汹地将五花大绑的许彩芳推了出来。
  李金斗 (命令地)走,跟我回去。看我回去咋整治你!
  [李金斗说罢扭头就想走,忽然他发现许彩芳没有跟他走,而正在向榆娃走去。李金斗赶紧上前挡住许彩芳的道儿。
  李金斗 (恶狠狠地)回去!(见许彩芳不理睬)回去!
  许彩芳 (声音很轻但气势逼人地)你不要挡我的路!
  李金斗 我是你大,你给我回去!
  许彩芳 你不是我大,你姓李,我姓许!你给我站到一边去!
  李金斗 回……
  许彩芳 (恶狠狠地)闪开!让我过去!
  [李金斗不由得一闪身子,许彩芳忍痛挪动着步子走向榆娃。
  [李金斗突然醒悟过来了,他一头栽到地上,呜呜大哭起来。
  李金斗 我可怜的满娃唉!你也不想想你可怜的大,你咋走在大的前面啊!天爷呀,想当初我花了二十斤的苞谷才给你换下了个媳妇,我李金斗为你辛苦了一辈子,到头还落了个里外不是人,你咋就忍心绝了我这一门呀……(他在地上爬着、滚着,一会儿用拳头砸着地,一会儿又用头撞着地)……
  天爷呀,天爷呀!你就为咱金斗开开眼吧,这世道还有没活路了……
  [众村民抹着眼泪儿把李金斗扶回了村子。人们散去,只留下李金明、朱晓平、许彩芳和榆娃。朱晓平给许彩芳松了绳子,许彩芳扑到榆娃身上。
  许彩芳 (低声呼唤)榆娃!榆娃!都怪我,都怪我呀!
  李金明 彩芳娃,他的腿给打坏了,得赶快上药。你守着,咱和学生娃这就回村取药去。
  许彩芳 唉。你们可要快点啊!
  [李金明、朱晓平匆匆下。许彩芳继续呼喊着榆娃。
  许彩芳 榆娃,榆娃!你睁开眼来看看我呀!彩芳守着你呢。
  榆 娃  (渐渐苏醒了过来)彩芳……
  许彩芳 (给榆娃揩着身上的血迹)小麦客,你不后悔吗?
  榆 娃  不后悔,打死咱也不悔!
  许彩芳 小麦客,疼吗?
  榆 娃  不疼,妹子。
  许彩芳 咱疼,咱心尖上疼哩!
  榆 娃  妹子,不哭。咱的伤不重,你搀着我,咱能走回平凉去。等伤好了,哥还给你甩腔子哩。
  许彩芳 哥!
  榆 娃  妹子……
  [朱晓平拿着药匆匆地上。
  朱晓平 (喘吁吁地)彩芳,不好了,你大要用队里的名义,把榆娃送到公社学习班去,说他是“拐骗妇女”,
  金明叔正跟他们讲理呢。
  许彩芳 ……
  榆 娃  彩芳,不怕,咱告他去。
  许彩芳 你告谁呀。只怕你是有口难张哩。
  榆 娃  那,那咱就跟他拼了!
  许彩芳 (扑到榆娃怀里)榆娃,不说傻话了。你拼不成,落个不死不活,叫我这一生一世咋过呀!
  朱晓平 还是早点拿主意吧,一会儿要是保娃带人来,那可就晚了。
  [许彩芳开始镇静下来,她默默地从朱晓平手中接过药,然后给榆娃上药、包伤。
  许彩芳 小麦客……你先走吧!
  榆 娃 那你?
  许彩芳 你不是说,往后年年要来吗?
  榆 娃  ……
  [朱晓平和许彩芳把榆娃扶了起来。许彩芳又把小行李卷替他捆在背上。
  许彩芳 (心一硬)走吧,榆娃,我是你的人,走到啥地方你只要想着我就是哩……
  榆 娃  嗯!妹子,我还回来哩,你等我呀!
  许彩芳 嗯!
  [榆娃走了几步,然后又回过头来。
  榆 娃  妹子!你等我,我还回来哩!
  许彩芳 ……嗯!
  [歌队——麦客在音乐声中走上转台的四周。转台缓缓向左转动,歌队——麦客逆转台转动的方向舞蹈化地走着。
  [许彩芳和朱晓平将榆娃扶进歌队。
  [歌队——麦客在音乐声总豪迈而坚韧不拔地走着、走着……歌声起——
  中华曾在黄土地上降生,
  这里繁衍了东方巨龙的传人。
  大禹的足迹曾经布满了这里,
  武王的战车曾在这里奔腾。
  ……
  [在音乐的结尾处灯光渐收。
  
    (二)
  
  1
  
    [桑树坪村的牲口棚附近。起光时,六婶子和李金财夫妇正愁眉不展地面面相觑着。一会儿,李金斗端着碗面,边吃边从远处走来。
  李金斗 ……咋啦?
  李金财夫妇 二哥来哩?
  六婶子 弟
  李金斗 (开玩笑地)金财呀!你可不敢也愁下个“阳疯子”啊!
  六婶子 个死金斗,人都愁急了眼了么,还有心思说笑话哩。
  李金斗 咋啦?
  [李金财夫妇欲言又止。
  六婶子 是这么回事。今天开春儿,他金财兄弟出了二百元钱的高价,托我给他家福林说干媒,咱就给他在这东边的陈家沟说下了一户陈姓人家。姑娘叫青女,还是个黄花闺女呢。原先说得好好的,除了这二百元的定亲钱,往后只要按时把那平日里一应花销的“养媳钱”都给齐全了,明年正月就办事。可……
  李金斗 这不还早哩吗?
  金财婶 可今儿头晌他陈家捎过话来了!
  六婶子 说眼下青女家急着等钱用哩。青女她娘催着他金财兄弟这几天里就把最后那五百元的“大定”钱一次放过去,让早早地就把青女接过来办事……
  金财婶 临了,那家还说,可不敢把她家女子的事给耽误了。
  李金财 眼下又不是年根上,咱手头哪有钱么,这不是逼死人哩!二哥,这队里是不是……
  李金斗 呣……
      [李金斗放下手中的碗,点上烟寻思着。他忽然眼睛一亮。
  李金斗 金财兄弟!主意倒是有一个,可就是不知道你们能狠下这个心不。
  李金财 只要给咱福林娶下婆姨,咱啥狠心都要下哩。
  金财婶 对咧,对咧!
  李金斗 呣。这就好!金财兄弟,月娃也该是出聘的年岁了,反正这女娃迟早就是这回事哩,我寻思着,眼下不如就给她寻个收干女子的人家……
  金财婶 你说是让咱把月娃给人做童养媳?
  李金斗 不对!啥童养媳,干女子嘛!
  金财婶 对,对!干女子!
  李金斗 月娃要是给人做了干女子,换下这五百元钱,福林的事不就能办咧嘛。
  [李金财夫妇茅塞顿开,赞许地点着头。
  金财婶 这月娃从小就是福林带大的,要是福林知道送走妹子给他换下个婆姨,这……
  李金斗 嗐!那你就不会瞒着点儿?……咱明天就上甘肃,到我屋里她姐那村上去打问一下。
  [切光。 
  
  2
  
    [李福林家窑内、外。已盘上头、穿着红底碎花大襟褂褂、扎着裤腿儿的月娃正缩在炕角上不知所措地看着父母和周围的人。金财婶则低头收拾着小包裹。
  李金升 ……咱月娃也不小哩,这一开脸还真叫人心疼得很哩。
  李金发 就是嘛,甘肃那搭吃干的,喝稀的,比咱这搭强多哩。
  李金盛 娃大咧,这该出嫁她就是要出嫁咧嘛,窝在屋里还不成了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咧嘛……
  众村民 就是,就是!
  [众人七嘴八舌、连哄带骗地劝着月娃。月娃似懂非懂地望着众人。然而,她却又时不时地偷偷看着自己的父母。
  月 娃 (突然地)妈呀,我不出门行呀不?
  [众人又哄笑。
  金财婶 好月娃呀,你不是娃娃哩,你不出门,你哥那事……
  月 娃  不是说,收罢秋才给我定亲吗?定了亲,咱在家守着,不是一样有钱给我哥办事吗?咋这会儿就要出门了呢?
  金财婶 娃娃不胡说啥了。给你寻好了人家,过去要听人家的话哩。乖娃娃少挨人家几回骂,少挨几回打,妈在这搭也就省心哩。
  月 娃  嗯,我记着咧。妈,我哥呢?
  金财婶 娃娃要有眼色哩,人家不高兴的事就不做,人家喜欢的事就多做,讨下人家喜欢,就有人疼怜……
  月 娃  嗯,我记着哩。妈,我哥呢?
  金财婶 (制止地)月娃!
  [众人低声议论着。
  月 娃  咱不说咧,妈呀,我走呀。
  [金财婶拉住月娃递过去一个小包。月娃顺手将小转转递到母亲手中。
  月 娃  妈呀,把这留给我哥……
  金财婶 嗯……
  月 娃  妈呀,不哭咧,我笑着走呀。
  金财婶 嗯……娃,快给你金斗伯磕头谢谢哩。
  [月娃给李金斗磕头。
  李金斗 不谢不谢!只要你往后出门在外的营生过舒坦咧,咱这做伯伯的也就心安哩……赶紧走吧,明天一早,伯伯我还要往回赶呢。
  [月娃站起身来,强忍着夺眶欲出的泪水边滑稽可笑地扭着秧歌,逗着母亲,边向窑门退去。终于,她在门前站住了;她最后看了一眼父母和乡亲们,又看了一眼她从小居住的窑洞,一扭身捂着脸冲出了家门。
  金财婶 (撕心裂肺地)月——娃!
  [切光。
  [歌队——村民走向舞台一角,唱:
  中华曾在黄土地上降生,
  这里繁衍了东方巨龙的传人。
  大禹的足迹曾经布满了这里,
  武王的战车曾在这里奔腾。
  
  穿过一道道曾紧锁的山峰,
  走出了这五千年的梦魂。
  历史总是提出这样的疑问,
  东方的巨龙何时才能猛醒?
  
  尽管前面有泥泞的路程,
  尽管有多少山峰需要攀登。
  总是这样不断地自问,
  总是这样苦苦地追寻。
  [歌声中灯光渐亮。
  [转台向右缓缓转动。
  [李金斗拉着月娃向土坡上走去,朱晓平则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引路。许彩芳从黑暗中跑来,她将一条围巾披在月娃的肩上,欲言又止,然后一扭头便消失在黑暗中。李金斗、朱晓平和月娃三人渐渐地远去了。
  [突然,一声凄厉的喊叫,李福林手中拿着月娃留下的小转转从窑里追了出来。
  李福林 月娃!月娃……我要妹子!我要妹子!
  [李福林在塬上追着赶着,哭着喊着。最后,他直挺挺地摔倒在黄土地上,就像个孩子般地翻滚着……
  [歌声仍在延续着。
  [灯光渐收。
  
  3
  
    [舞蹈化的迎亲仪式。歌声起——
  收罢了麦呀抬上了轿,
  吹吹打打哟离了家门。
  问一声女子你恼甚?
  早算夫家哟门里人。
  过哩过哩哟,
  就这的过了!
  嫁给个男人做甚哩?
  哎哟的哟,
  烧锅做饭养娃了!
  [李金斗在喜乐中边喊边上。
  李金斗 喜车到,新娘笑,新郎上前迎娇娇。
  [桑树坪三对伴亲的男女将戴着红盖头的陈青女迎下了花轿。李金财夫妇则拉着代替哥哥前来迎亲的李福岭从另一面上。
  李金斗 新郎、新娘谢亲!
  [陈青女和李福岭并排站着向四周三鞠躬。
  李金斗 新娘上门施财(柴)来!
  [几个婆娘、媳妇走上前来将早就准备好了的两束树枝绑在陈青女的脚腕上。她们趁机掀起红盖头偷看了一眼新娘。
  保娃媳妇 哟!这不是咱公社宣传队唱“李铁梅”的吗?
  翠萍嫂子 对咧,对咧!模样俊着哩!
  [众村民哗然。
  李金斗 新娘、新郎入洞房,营生红火恩爱长。
  [众村民和李金斗吹吹打打地将陈青女送入洞房。
  [转台逆迎亲队伍走动方向转动。
  [灯光转换。 
  
  4
  
    [李福林的新房外,夜。李金斗指挥若定地打发走了迎亲的村民们。
  李金斗 金财兄弟,金财兄弟唉!
  李金财 (边应边匆匆跑上)在咧,在咧。
  李金斗 错不多咧,让福林进洞房吧。
  李金财 (冲内喊)娃她娘,快!快让福林来哩。
  [金财婶和李福岭拉着李福林上。
  李金斗 福岭,还不快把这十字披红给你哥挂上!
  [李福岭不情愿地解下身上的披红给李福林扎上。李金财夫妇边嘱咐着李福林,边将他送入洞房。
  李金财 福林啊,你不是要寻婆姨吗?大和妈给你寻下咧,往后好好过营生……
  [众人不一会儿就从窑里退了出来,顺手把门关上。李金斗、李金财边说边下。
  金财婶 (冲窑内)青女唉!赶紧吹灯歇下吧。(下)
  [新房四周静悄悄的,不多一会儿,新房内的灯光被吹灭了。几个听房的闲后生蹑手蹑脚地聚到窗下听着。
  [突然,新房内哇的一声惨叫,紧接着传来李福林的喊声。闲后生们一哄而散。
  李福林 你不是我妹子!我要妹子!我不要婆姨!
  [新房内又传来劈劈啪啪摔东西的声音,窑门一下被拉了开来。陈青女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,惊恐地躲到一边。
  陈青女 (呆呆地)他不是我男人!他不是我男人!
  [青女娘的幻影渐渐出现在台上某一块光区内。
  青女娘 娃呀,不哭咧……不把你聘出去,你兄弟的亲事又该咋办呢?
  陈青女 晕晕乎乎、晕晕乎乎就这么上了花轿,可后晌下轿那会儿我见着他,身子骨结结实实,眉眼子周周正正,还是个憨憨的好后生……
  青女娘 娃呀!不哭咧……不把你聘出去,你兄弟的亲事又该咋办呢?
  陈青女 可这一转眼,他咋就变了,变成个……妈!你们哄我呢!
  青女娘 娃呀,不哭咧。不把你聘出去,你兄弟的亲事又该咋办呢?
  陈青女 妈呀,你就让我回吧!
  青女娘 娃呀,不哭咧。不把你聘出去,你兄弟的亲事又该咋办呢?
  陈青女 (呆呆地)……不成!……你们不会让我回的……
  青女娘 娃呀,你定亲的钱……
  陈青女 ……都叫我兄弟娶亲,花光了……
  青女娘 你
  [光渐收。
  
  5
  
    [唐井边。陈青女头发凌乱衣衫不整,呆呆地坐在井边。六婶子端着洗衣盆上。
  六婶子 青女,青女!(大声地)青女唉!
  陈青女 (一惊)唉……是婶子来了……
  六婶子 咋?又挨福林打了?
  陈青女 ……
  六婶子 (自语地)本指望他福林娶了亲,这病就能有个好呢,可谁想……青女唉,心里有啥委屈就跟你婶说说,甭窝在心里,做下个病身子这可就麻搭哩!
  陈青女 婶子,你说这日子还咋过呢唏……
  六婶子 ……
  陈青女 婶啊,福林这病,还有个好吗?
  六婶子 (毫不在心地)嗐!这算个啥病嘛,要咱山里人说,这都是男人寻不下婆姨,心里憋下了个急火才得下的……
  陈青女 这么说,有法子治?
  六婶子 ……说倒容易,只怕你还是个黄花闺女,做不出来哟。
  陈青女 (央求地)好婶子,你就告给我吧。我青女命苦嫁给那么个“阳疯子”,要是能治好他的病,咱啥事都要做哩。
  六婶子 那好。这“阳疯子”的病根不就是女人吗?你两个不睡觉,你不让他沾了你的身子,男人的心火憋着,还能有个好?
  陈青女 (羞怯地)婶子,福林他……他有病嘛……
  六婶子 (快人快语地)他有病,你没有病嘛!只要你不气不急不恼不躁,慢慢铺排,好好地招引,等有上了个一儿半女的……
  陈青女 (羞怯地)婶子!
  六婶子 傻娃唉,话虽不好听,可能把病治好哩。
  [陈青女愣了一会儿,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  [切光。 
  
  6
  
    [李福林的新房内。夜。
  [起光时陈青女正倚在窑门边等着李福林。炕桌上放着陈青女早已备下的酒、菜。不一会儿。陈青女又走到炕边坐下,开始打扮起来。望着镜中的自己,她心中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和祝福。这时,李福林木讷地唱着小调,扛着农具回来了。
  李福林 (唱)哥哥十八走了甘州,
  领回个婆姨叫秀秀。
  ……
  [陈青女惊恐地躲到了一边。
  陈青女 (轻声试探地)福林,福林唉……
  [李福林呆呆地瞪着陈青女。陈青女吓得赶紧躲到一边。她又试图让李福林洗脸,但依然被李福林吓了回去。李福林看见陈青女那恐惧的样子,傻憨地笑了起来。他放下毛巾转身愣愣地向炕边走去,一眼看见了炕桌上的酒、菜。突然,他转身向窑门走去。
  陈青女 福林!那……那是我……给你做下的。
  [李福林木讷地转身又欲向窑门外走去。
  陈青女 福林!
  李福林 我撒尿去!(说罢,冲出窑去)
  [陈青女忐忑不安地坐到了炕边,等李福林重新回到窑内时,她又惊恐地躲到了一边。李福林坐到炕上,端起菜就大口地吃起来。
  陈青女 福林!不慌吃咧,还……还有酒呢。(赶紧爬到炕上,斟满了一杯酒,然后,哆哆嗦嗦地递到李福林面前)
  [李福林木讷地瞪着陈青女。陈青女试着喝了一口。李福林一把抢了过来,张口就喝,立刻被呛咳嗽了。她赶紧趴到李福林背后给他捶背。
  陈青女 福林莫急嘛……
  [李福林忽然抓住陈青女的手,使劲儿地闻着,然后又端着灯仔细地打量她,摘下她头上插着的花。
  李福林 (笑了起来)嘿嘿……看把你心疼地……骚情……
  陈青女 (耐心地)福林,你知道,娶下婆姨做甚哩?
  [李福林呆呆地想了一会儿。
  李福林 (有板有眼地)娶下婆姨做甚哩?白天烧饭做饭哩,夜了奶上歇乏哩,炕上养娃坐月哩!娶下婆姨做……
  陈青女 (急切地)福林,那喜车把我接到你家里是做啥哩?
  [李福林木然不语。
  陈青女 你就不想要婆姨,你就不想歇乏?
  李福林 (神经质地)要婆姨,嘿嘿……要婆姨!
  陈青女 (激动地)福林!(猛然扑到李福林怀里)
  [陈青女兴奋地哭了,为了自己的命运,也为了丈夫。李福林此时突然变得出奇地安静,听任陈青女在他怀里依偎着,亲昵地抚摸着。也许,他想起了儿时曾幻想过的那个梦,那个既遥远又美好的梦……
  李福林 (唱)哥哥十八走了甘州,
  领回个婆姨叫秀秀。
  秀秀今天一十六,
  好模样里她属头。
  ……
  陈青女 (憧憬地)福林,咱要个娃吧……
  李福林 ……(突然地)福林要娃哩,福林要娃哩!(说罢便粗手大脚地撕扯开了陈青女的衣服)
  陈青女 (惊恐地)福林!不着急哩……(自己脱着上衣)
  李福林 (满窑跑着喊着)福林要娃哩,福林要娃哩……
  [陈青女随后又替李福林脱上衣。突然,李福林的上衣兜里掉下了小转转玩具。他一把从陈青女手中抢下了玩具,然后呆呆傻傻地念叨起来。
  李福林 妹子……我妹子呢?……这就是我妹子的吗……
  [陈青女一下醒悟下来,她猛地扑向李福林。
  陈青女 福林不闹哩!……你妹子嫁人了,给你换下了个婆姨。
  李福林 我不要婆姨!你还我妹子!你还我妹子!
  [陈青女死死缠住了李福林。
  陈青女 福林,不闹哩!青女给你烧锅做饭,青女给你生男娃养女子……
  [李福林狂暴地毒打陈青女。
  李福林 我不要婆姨!我要我妹子!
  [最后,李福林用镰刀残酷地割去了陈青女的辫子。陈青女“哇”地一声惨叫逃出了窑门。
  李福林 (哭着)我不要婆姨!我要我妹子……
  [灯光在歌声中转换——
  九九么好重阳,
  坡上红高粱。
  哥盼妹子来,
  等在大路旁。
  
  7
  
    [塬上,苞谷地边。远处传来了李金斗像山歌般的吆喝声。
  李金斗 歇乏啰,歇乏啰!
  [村民们提着工具三三两两地来到地头休息。
  闲后生 翠萍嫂子,你这是给谁纳鞋底呀?
  翠萍嫂子 我告诉你,你可不敢跟你妈说哩。
  闲后生 咱不说。
  翠萍嫂子 这是给你大缝下的!
  [众村民哄笑。陈青女呆呆地从远处走来。她总像是在找着什么。
  许彩芳 青女,(体贴地)乏不?
  陈青女 (苦笑着摇了摇头)……
  [许彩芳顺手给陈青女倒了碗水。
  许彩芳 走,咱俩上那搭凉快去。
  [闲后生们顿时不说话了,都望着陈青女。
  许彩芳 打离婚的事咋样啦?
  陈青女 (默默地摇了摇头)不成。
  许彩芳 为啥?
  陈青女 顶上人家说……还在一搭歇着咧,这,这还好着咧,有感情嘛……
  许彩芳 那你咋不说他有病呢?
  陈青女 咱说了。可,可顶上人家说……说还能治咧。
  [许彩芳默默地坐到一边,陈青女正欲脱去外衣。
  陈青女 (突然地)我的镰刀呢?(回身欲走)
  许彩芳 青女!(起身走到陈青女面前)咋啦?这不在你手上拿着嘛。
  [陈青女尴尬地笑了笑。
  许彩芳 你看你把自己都熬成个啥样儿了!
  陈青女 (苦笑了一下)天下的女人都一个样儿。
  许彩芳 ……别说疯话了……(捂着脸扭身坐到一边)
  [陈青女慢慢脱去身上的布褂,上身只穿一件贴身的小衫。
  李金发 这福林他哪来的傻福气,这么俊的媳妇……
  翠萍嫂子 那还不是前世给修下的。
  保娃媳妇 可惜啊,这么个俏婆姨,到这会儿还是个女儿身哟……
  [闲后生们闻听都直勾勾地看着陈青女。
  [远处渐渐传来了李福林的歌声——
  哥哥十八走了甘州,
  领回个婆姨叫秀秀。
  秀秀今天一十六,
  好模样里她属头。
  ……
  闲后生们 瞧,福林来哩。
  [李福林表情木然地挑着一副水桶走来。他放下水桶自己先舀了一碗水,然后独自走到一边盘腿坐下。他喝完水就像和尚打禅般地坐着,两眼直直地望着天。闲后生们边从水桶里舀水喝,边聚在一起嘀咕着什么。有个为首的一使眼神,他们便呼啦一下围住了李福林。
  闲后生甲 福林,你有婆姨吗?
  [李福林木讷地点了点头。
  闲后生丙 你哪有婆姨啊?
  李福林 有哩。
  闲后生丁 谁是你婆姨?
  李福林 (呆傻地寻找着,指陈青女)她。
  闲后生乙 青女哪是你的婆姨哟。
  李福林 就是我的婆姨。
  闲后生们 不是你婆姨!
  李福林 就是。
  闲后生丙 我说就不是!
  李福林 我说就是!
  闲后生丁 那你跟你婆姨睡过觉吗?
  李福林 ……
  闲后生们 别咧吧,连觉都没睡,咋算你婆姨咧?
  [闲后生们说完后像是要故意气李福林似的,嚷嚷着就往回走。李福林的胸脯急速地起伏着,他想说什么,但又没说出声来。突然,他猛地向陈青女冲了过去。陈青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拉住了手腕。
  李福林 就是我婆姨嘛!
  [闲后生们哗地一下围了过来。
  闲后生们 不是!
  李福林 (大声地)就是我的婆姨!
  [李福林下意识地在地上寻找着什么。忽然,他一弯腰哧啦一声,将陈青女的贴身小衫扯下了一块。陈青女一声尖叫,蹲下身去。众人愣住了。
  闲后生们 (恶作剧地)这不算!你平日也扯过人家女人的褂褂,这算啥,青女不是你婆姨!
  [李福林被气得脸色发白。陈青女发觉事情不好,呼叫着一步蹿出去,猛跑了起来。李福林推倒前来劝阻的许彩芳,迈开大步追了上去。闲后生们边起哄边在后面跟着。一声凄厉的喊叫,陈青女终于被李福林抓住并按倒在地上。李福林当着众人的面扯下了陈青女的裤子。村民们哗地一下围了上去。
  李福林 我的婆姨!钱买下的!妹——子——换——下的!
  [李福林残忍、但却天真无邪地举着陈青女的裤子,下。
  [歌队——村民们在音乐中渐渐散开。一尊残破但却洁白无暇的侍女古石雕出人意外地展现在观众的面前。它令人想起远古,它让人想起多少代殉葬的女人……扮演许彩芳的演员将一条黄绫肃穆而凝重地覆盖在古石雕上。歌队——村民随着扮演许多许彩芳的演员,一起跪倒在古石雕的四周。
  [转台在灯光变化中缓缓向左转动。歌声起——
  中华曾在黄土地上降生,
  这里繁衍了东方巨龙的传人。
  大禹的足迹曾经布满了这里,
  武王的战车曾在这里奔腾。
  ……
  [在延续着的音乐中灯光渐收。

    (三)
  
  1
  
    [桑树坪饲养室外的大棚内。村民们正在批斗“杀人嫌疑犯”王志科。
  保 娃  (高呼)坦白从宽!抗拒从严!
  众村民 (高呼)坦白从宽!抗拒从严!
  保 娃  说!
  王志科 我不知道。我没杀人!
  保 娃  屁话!回回开会你都是这一套。
  李金斗 社员们发言。
  众村民 ……
  李金斗 谁先批判?(对保娃)你先带个头。
  [保娃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稿纸。
  保 娃  ……亲爱的队长李金斗,亲爱的贫协组长李金盛,亲爱的贫下中农们……东风吹,战鼓擂,现在世界上谁怕谁!我怀着愤怒的心情,控诉杀人犯王志科的滔天罪行……(对李金斗)二叔,这念个啥字?
  李金斗 去、去、去!就你这毬样子还记五分工!
  翠萍嫂子 (来劲地)啥?还记五分工咧?
  [众村民窃窃私语。保娃媳妇将保娃拉了回去。
  李金盛 谁接着发言?
  [李金明鼾声雷动。
  李金斗 金明!
  李金明 (惊醒)咋?散会了?(起身欲走)
  [众村民哄笑。
  李金斗 笑毬咧!
  李金盛 批斗会嘛,除了批判还要揭发哩!
  翠萍嫂子 我给咱揭个发!
  保 娃  (高呼)坦白从宽!抗拒从严!
  众村民 (高呼)坦白从宽!抗拒从严!
  民兵甲 (高呼)顽固到底!
  李金斗 (制止)错不多咧!
  翠萍嫂子 (快人快语)我说王志科,我要揭发你!那天我从你家门口过,听你对娃娃说……
  李金斗 (急切地)说啥?
  翠萍嫂子 他说,大喝稀的,干的咱绵娃吃,吃饱了快快长。我问你,长大了做啥呢唏?
  众村民 说!做啥?
  翠萍嫂子 (越说越快)你王志科也是的,你是杀人犯,你看你把娃娃惯成啥样子?七八岁的娃娃了,成天价你背着扛着举着抱着,你看谁家的娃娃是你那样子。还有,娃娃这大了,吃饭你还喂着,又不是个奶娃娃嘛……
  李金斗 (打断发话)对咧对咧,你下去歇着。
  翠萍嫂子 我还没讲完嘛……
  李金斗 你那些话留着回去给你先人讲!
  翠萍嫂子 队长唉,我又没招你惹你,你骂我先人做啥!咱也是贫下中农,我啥地方对不住你们领导?
  李福贵 说啥咧,你个多嘴的婆娘!还不给我回去!
  翠萍嫂子 我就说!我就要说!去年这队上给我家分的麦……
  李福贵 说啥毬话咧!你还不快给我回去!
  [李福贵脱鞋猛打翠萍嫂子,夫妇二人立即厮打起来,全场大乱。
  李金斗 (一拍桌子)谁再闹扣谁的工分!
  [静场。
  [翠萍嫂子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  翠萍嫂子 队长,那咱就不说啥咧,噢!
  李金盛 继续开会。王志科,你站起来!
  李金斗 你把卖布的外乡人给杀害的事儿好好交待一下。
  [众村民呼口号。
  王志科 我不知道!我没杀人!
  保 娃  你没杀,卖布的咋死的?……咋?你还想吃了我?你个没良心的,你说咱李姓人对你咋样吗?你上门成亲的那孔窑还是咱李姓人给你打下的,凭啥你媳妇一死,你就给娃改姓了?
  [王志科恶狠狠地瞪眼盯着保娃。
  保 娃  (恼羞成怒地)把头低下!
  [王志科猛一抬头,正磕在保娃脸上,保娃惨叫一声蹲在地下。几个民兵冲上去欲按住王志科,但却被王志科一甩胳膊踉踉跄跄地摔倒了。被激怒了的众人冲上去围着王志科拳打脚踢,王志科被迫抱着脑袋蹲了下来。早就躲在棚外土坡上偷偷瞧着这一切的绵娃,此时呼喊着向这里冲来,但却被许彩芳拉住了。
  李金斗 (制止地)罢咧!王志科,像你这样态度,只能从严处理。
  李金盛 下面由福全宣布对杀人犯王志科的处理决定。
  李福全 没收王志科的自留地。不许养鸡。今年你家的口粮全年降到一百八十二斤。
  翠萍嫂子 (心直口快地)那够吃不……
  李福全 去!
  李金斗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,下次开会你还这样,不要说咱村里人不客气,散会!
  [众村民和李金斗下。许彩芳安抚着绵娃,将他领到父亲身边,然后匆匆离去。绵娃不知所措地走到父亲跟前,欲言又止。王志科慢慢抬起头来,当他看见儿子时,故作轻松地笑了笑,然后蹲下身子准备背绵娃回去。绵娃一声不吭地看了父亲一眼,然后转身走到一边。王志科慢慢站起身来,看了一眼绵娃,转身向坡上走去。绵娃在父亲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,走着。
  [转台在音乐中缓缓向右转动。歌队——村民上场,站在舞台一角唱着——
  脊背天天朝上,
  脚腿日日奔忙。
  营生熬煎为啥哩,
  都为这份口粮。
  
  过哩过哩哟,
  就这的过了。
  谁要跟咱争饭哟,
  哎哟的哟,
  就叫他么遭祸殃!
  [王志科和绵娃在歌声中逆转台转动的方向,默默地走着,走着……
  [灯光渐渐转换。
  
  2
  
    [羊儿沟李家坟地前。王志科和绵娃慢慢向这里走来。
  王志科 娃他娘唉!咱和绵娃又看你来咧。
  [绵娃疾步跑到母亲的坟前跪下磕头。王志科随后也跪了下去。
  王志科 娃他娘……这搭的营生熬不过去了,我没杀人,他们偏说我杀了;我们要吃饭,可他们却扣了咱和绵娃的口粮。我想走,我真想带上咱绵娃远远地离开这桑树坪……可我,我又舍不下你们…… 十六年了,我王志科在这桑树坪已经整整十六年了。要不是你和你大收留下我,我这没爹没妈的苦娃还不知道在哪搭熬煎,还不知道啥叫个家……可咱还没能好好报答你们的恩情,你们咋就撇下我和绵娃俩都去了呢!
  [李福绵缓缓从歌队中走出来。
  李福绵 娃他大……你原先就是个没爹没妈的苦娃,咱可不能再让你又没了后,等我闭了眼,你就让娃随你的姓吧。你们要是想我,就管娃叫王小绵吧。只要有你们在身边伴着,我和大在九泉之下也就闭眼咧。
  王志科 不走。咱不走。娃他娘,咱就是死也要留在这搭哩。
  [李金斗缓缓上。
  李金斗 志科来咧?
  [王志科拉起绵娃欲走。
  李金斗 志科……来,吃烟!
  王志科 ……
  李金斗 你看看,还拿着性子哩……咱清白你心里有火,可这事它由不得我呀!今天咱干脆在你媳妇的坟前把话说开啰。
  王志科 ……我没杀人!
  李金斗 你翻来覆去的总说你没杀人、没杀人,这话我听听可以,村里人听听也可以,可到了公检法,怕就说不过去了。
  [王志科不语。
  李金斗 你看看,没话了吧……那年你相跟着个布客一搭里去甘肃,半道儿上他就让人给谋了财害了命咧,你说你早和他分手了,可谁见到咧?谁碰上咧?
  [王志科不语。
  李金斗 它就是个没证人,没证人嘛!不管咋说这也是人命关天的事,这上面叫咱办这个案子,谁敢不好好办?
  [王志科仍不语。
  李金斗 虽说你不是咱李姓人,可说起来,我跟绵娃他姥爷还是一辈人。眼下没把你交上去,在队上监管着,咱李姓人还是顾怜你哩。要是上面追上来,保不准你还得蹲大牢哩。
  王志科 清白人不怕脏水泼,咱就是个没罪。
  李金斗 没罪,没罪!没罪你给公检法说去!
  王志科 不去!
  李金斗 ……不去!我说也不能去!亲不亲咋说咱也是一村的人,咋说你也是我金洪兄弟的上门女婿……你去了,你的娃娃谁来管?
  李福绵 (旁白)那,那你说咋办呀嘛?
  李金斗 要我说,你就带上小绵回你陇东老家去!
  李福绵 (旁白)你是说,让他走?
  李金斗 对咧。虽说你在那搭也没个亲人了,可熟乡熟土的,它总比这搭强啊。
  王志科 ……
  李金斗 咋样啊?……你要应下了,我这就去给你开上二三斗粮,支上十几元钱。你看咋样啊?
  王志科 (猛然悟过来了)好你个李金斗!
  李金斗 咋啦?
  王志科 说了这半天,你原来是要变着法儿地撵我走啊!
  李金斗 谁,谁撵你走嘛!你看你,咱这一片好心,倒成了驴肝肺哩!
  [场上动作瞬间停顿。
  李福绵 娃他大,走吧!
  王志科 (旁白)怎么?你也让我走?
  李福绵 娃他大!为了你占的那孔李姓人的破窑,为了李家那点祖传的家业,这桑树坪是容不下你一户王姓人家的。
  王志科 (旁白)别说了,说啥咱也不走。(转向李金斗)要把我逼急了,咱真会动刀杀人哩!
  李金斗 你……王志科!这话可是你说的!以后是福是祸,这可就怪不着我金斗了。福绵侄女儿,你也听清白咧,这可就怪不着咱金斗哩。(下)
  王志科 娃他娘,咱不走。我就是死也要埋在这搭哩。
  (猛地跪到李福绵坟前)
  [绵娃依偎在王志科的身边。李福绵的幻影迟迟不愿离去。歌队边唱边将李福绵拉了回去。歌声起——
  生不丢啊死不丢,
  生死么不离这条沟。
  在生哟我俩共饭碗,
  死了么咱俩共坟头。
  [光渐收。
  
  3
  
    [桑树坪村饲养棚外的大棚内。村上几个掌事的人正在听李福全念状子。
  李福全 ……就以上所说,咱桑树坪全体贫下中农对杀人犯王志科扬言杀人,企图行凶进行反革命报复的罪行气愤得不行,痛恨得不行!一致要求将反革命王志科逮捕法办,保卫我们的……
  李金斗 罢!罢!不往下念咧。只要把咱贫下中农的心情说出来就对哩……大家看看还有啥意见吗?
  [众人议论着。
  李金盛 队长问哩,大家还有啥意见吗?
  李金升 我说二哥唉,不对,咱就给他王志科把反革命的帽子戴上,在村上劳动改造算哩。
  李金斗 说啥毬话哩,咱队里还多开一份犯人的粮?那县上那牢里的粮都是国家给发下的,你家有粮,给你弄俩犯人养下?
  李金升 这叫啥毬话咧。
  李金盛 谁还有意见哩?
  众村民 没啥意见哩。
  李金盛 没啥意见,就都把手印按下。
  [众人上前按手印。李金斗若有所思地走到一边。
  [场上动作瞬间停顿。
  [歌队——村民上。李金明从歌队中走了出来。
  李金明 金斗唉,你这可是给大堂上递状子咧!
  李金斗 (旁白)啥?啥叫状子吗?这是咱贫下中农的检举信!
  李金明 啥信不信哟,就是状子嘛。金斗唉,你不就是怕咱李姓人的那孔窑落到他王姓人手里才告他志科娃的嘛,可你也不想想,这告上去还不是就要了他的命哩。
  李金斗 (旁白)可咱队上不是正急等着用窑安石磨嘛。
  李金盛 (对李金斗)二弟,都按完了,该你咧!
  [李金斗向桌边走去,煞有介事地撩胳膊卷袖子准备按手印。李金明走入歌队。转台在音乐中缓缓向右转动。放着状子的桌子突然被用力过猛的李金斗按倒,随之倒下的李金斗趴在地上依然死死地在状子上按上了手印。
  [灯光渐收。
  
  4
  
    [村外坡地边。
  [在一阵歌队——村民吆喝牲口的喊声中灯光渐亮。李金明从坡地上走来。
  李金明 “豁子”,大来哩。
  [又一阵吆喝声,歌队——村民中的二位演员举起一只装饰性的牛头。
  李金明 (大声地)福贵!日你先人咧!那是牲口,你敢把犁下得那么深呀。牲口拖得动嘛!
  李福贵 (在歌队内应)不深咋种苞谷哩?
  李金明 你当是在你婆姨肚子上下种哩,越深越好?(对观众)就是嘛!你说说做啥活路它用不上牛?那最苦重的活路一应都是它给咱做哩,要是用伤了牛,咱拿啥做活路!
  [歌队中突然一声鞭响,演员再次举起牛头,并用人声模拟牛叫。
  李金明 福贵!你还敢打咱“豁子”呀!你个狗毬的咋不拿这鞭杆儿在你大身上试活一下?……“豁子”!把犄角往个狗毬的屁股眼上戳!看他疼呀不嘛!
  [李福贵边说边从歌队——村民中走了出来。
  李福贵 不做哩,不做哩!这活路没法做哩!
  李金明 不做就不做,记不下个工分我看你吃毬喝毬!
  李福贵 金明叔,你骂!成天骂!那牲口不打它能给你干活吗?我不干咧!
  李金明 你小子还有气哩,那牲口就不是人?由着你打?
  李福贵 (赌气地)好,好!牲口是人,我不是人!
  李金明 这话才对咧,牲口是咱一村人的命根根、心尖尖。指望你,能把这百多亩地给犁了?
  [李金明走到一边搅拌着饲料。朱晓平从歌队——村民中走出。
  朱晓平 福贵哥,金明叔呢?
  李福贵 (气呼呼地)在那搭相跟着“豁子”骚情哩。
  朱晓平 怎么啦?这么大的火。
  李福贵 你问他金明叔去,他算是人呀还算是头牛牯!
  [李福贵转身走回歌队——村民中。
  朱晓平 金明叔,金明叔!
  李金明 唉,学生娃,你寻我做啥?
  朱晓平 队长让牵“豁子”去公社送柴。
  李金明 没牲口!(嘟囔地)个狗日的金斗。
  朱晓平 给公社出差,怎么没牲口?
  李金明 (嘟嘟囔囔地)日他先人咧,牲口刚歇又要做活,不叫牲口活了!
  朱晓平 金明叔……
  李金明 (无奈地)你牵去吧。
  [朱晓平从歌队——村民中接过鞭子。
  李金明 娃,路上不敢打牲口,到地方先给咱“豁子”弄点水喝。
  朱晓平 知道啦。
  李金明 你知道个啥!你这号城里娃娃,哪知道这牲口的金贵。这路上你保不准要打牲口。
  朱晓平 金明叔,不啰嗦了,我不打。
  李金明 你要打牲口咋办?
  朱晓平 ……
  李金明 你要打牲口,干脆,先打我几下。
  朱晓平 我哪能把你当牲口打呢。
  李金明 都不打,都不敢打。
  朱晓平 ……唉,那我走了。
  李金明 去吧,去吧!
  [歌队中传出一阵牛铃声。随着歌队的下场,转台向右缓缓转动。
  李金明 学生娃唉,慢走哩……上坡你不敢只让牲口拖,你也要使劲哩。(打了自己几下)“豁子”唉!大可替你挨了打咧,学生娃再打你,你回来告诉我……
  [歌队中不时传来人声模拟的牛叫声。
  [光渐收。 
  
  5
  
    [通向王志科家的小道——王志科家的窑外。保娃逆转台转动的方向匆匆走来。当他走到王志科家门口时,窑内隐隐传来了王志科父子的说话声。
  王志科 快吃吧,吃完大还要做活路哩。
  绵 娃  大,咱一搭里吃吧。
  [保娃停住脚步迟疑不前,然后不情愿地走过去,冲窑内喊着。
  保 娃  志科,志科——
  [王志科从窑里走了出来。
  保 娃  志科,叫你去开会哩。
  [王志科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向斜坡走去,保娃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后。转台缓缓向右转动。当王志科走上崖畔时,转台停止转动。
  [突然,王志科停下了脚步,他发现了什么,然后恐惧地往后退着。不远处出现了两个公安人员。王志科猛然挣脱保娃,拼命往回跑。
  王志科 (大呼)绵娃!绵娃!
  [保娃回身和几个闻声赶来的壮汉一起扭住了王志科。两个公安人员上前给他戴上手铐。绵娃狂叫着从远处跑来。
  绵 娃  大!大呀!你要到哪搭去呀?
  [王志科一面用力挣扎,一面回头看看绵娃。
  王志科 绵娃!大要去哩,锅里给你留着饭哩……
  [王志科终于被保娃等人连推带拉地抓走了。
  [转台缓缓向左转动。
  [远处传来了吉普车由近而远去的声音。
  [崖畔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,他们有的沉默不语,有的木然地看着。绵娃终于挣脱了纠缠,哭喊着向崖畔上跑来。
  绵 娃  大!大呀!别——丢——下——我!
  [绵娃、村民们随转台渐渐向左隐去。
  [灯光渐收。
  
  6
  
    [桑树坪村饲养棚外的场地上。大队书记刘长贵和李金斗边谈边向这里走来。
  刘长贵 ……金斗呀,明天咱公社上的革委会就要正式成立了,你听说过这事啊不?
  李金斗 头天,听咱村上去公社送柴的学生娃回来说哩。
  刘长贵 哦,听说了就好。到时候,这公社上还要举行个庆祝大会,等会完了,当然还要请这县上和地区上来的脑系们吃上一餐。
  李金斗 (唯诺地)那是少不了的,那是少不了的。
  刘长贵 为了这个大会,公社的筹备组已经给各队摊派下了任务……
  李金斗 (紧接着)刘书记,摊派给咱村的柴,咱已经完成了,已经完成了。
  刘长贵 当然,那仅仅是一小部分。因为考虑你们队也不富……
  李金斗 那……那还要咱派人出工?
  刘长贵 人嘛,咱这搭有的是嘛。
  李金斗 那这公社上……
  刘长贵 那些富队都出了东西,比如说猪啊、羊啊,还有鸡、蛋和干果等啥的,现在公社惟独缺的就是这——牛!
  [歌队——村民上。
  众村民 牛……牛!
  李金斗 这杀耕牛,那可是犯王法的啊。
  刘长贵 那是六六年以前的修正主义法。
  李金斗 是,是,修了皮的法。
  刘长贵 公社上听说,你们队上有条只吃做不动啥活路的老疲牛?
  李金斗 怕是弄错咧。
  刘长贵 金斗,你别再糊弄我了,这没用。人家公社上的人都亲眼见着它头天还去送柴哩,这才打发我来的。
  [李金斗傻眼了。老牛“豁子”突然在歌队——村民中低沉地叫了一声。
  刘长贵 就是这头牛吧?
  李金斗 (大声地)那不行!那不行!
  刘长贵 有啥不行,人花钱买哩!
  李金斗 (依然大声地)哎呀呀,想起啥来要杀牛哩!
  [李金明从歌队——村民中走出。
  李金明 咋?
  李金斗 公社要买“豁子”杀哩。
  [李金明将信将疑地眨巴着眼。
  李金斗 (对刘长贵)我的长贵书记啊,你回个话,就说这牛咱不卖,它还能做活哩。
  刘长贵 (也急眼了)金斗!你叫我咋回这个话?人家又不是跟咱商量能不能杀,说话就让咱把牛牵了去。这四十元钱,还是大队先垫下的,谁知日后还不还哩!
  [这时,李金明默默地走到一边。
  李金斗 说啥也不行,要说吃肉,队里不会自己杀来吃,四十元钱想买我一头大牛,欺负人哩!
  众村民 欺负人哩!欺负人哩!
  刘长贵 好!好!我反正把事办到这一步咧,你的胆子大,你的腰杆子硬,这话你李金斗自己去给公社说去!(气冲冲地下)
  李金斗 唉,书记!长贵书记!
  李金明 (喃喃自语地)我们打都舍不得,可他们要杀了吃哩……我们打都舍不得,可他们要杀了吃哩……
  李金斗 (气愤地)那咱就不让它活着去!(气哼哼地下)
  [歌队——村民哗地散开了。由二位演员装扮而成的老牛“豁子”顿时出现在观众的眼前,它惊惧不安地望着四周的村民们。已完全失去理智了的李金明神经质地在地上爬着,往四处寻找着什么。突然,他从村民手中猛地抢下一具木犁,大吼一声就向老牛“豁子”扑去。
  李金明 (悲痛欲绝地)打死它,打死它!不能叫它活着去呀!……(操起木犁甩手就向老牛“豁子”身上狠狠地砸了下去)
  [“豁子”一声惨叫,在地上翻滚着又站了起来。
  [灯光在音乐中逐渐变成了猩红的色调。
  [整个打牛的场面也随之形成了一种震撼人心的慢动作舞蹈化场面:村民们发疯似的围打着向四处逃窜的老牛“豁子”。“豁子”躲闪着、翻滚着、哀号着……突然,它猛地前蹄腾空,一声惨叫站立了起来,痛苦而困惑地茫然四顾。这时,保娃在疯狂中扣动了扳机,被枪弹击中了的“豁子”终于倒在血泊之中,但它仍然支撑起受伤的身子,哀号着爬向李金明。
  [老牛“豁子”死了,李金明的心碎了,桑树坪人愤怒了……歌队——村民在音乐中时而仰天长跪,时而悲痛欲绝地诘问着……歌声起——
  中华曾在黄土地上降生,
  这里繁衍了东方巨龙的传人。
  大禹的足迹曾经布满了这里,
  武王的战车曾在这里奔腾。
  ……
  [在舞蹈化场面的结尾处,音乐声中振聋发聩地响起了古老的钟声。
  [灯光渐收。 
  
  尾 声
  
    [放牲口饲料的小土窑附近。
  [雷声隆隆,雨声大作。
  [保娃边喊边气喘吁吁地向崖畔跑来。
  保 娃 队长!队长!不好啰!放牲口饲料的小土窑塌土咧!
  李金斗 金明呢?
  保 娃 在窑里扛饲料。
  李金斗 不成,窑里黑得连个影影都摸不着,他一个人不行。(说罢返身跑下斜坡)
  [李金明扛着有一袋饲料先李金斗一步下场。李金斗扭身站进小土窑。在保娃的呼喊中,众村民纷纷冒雨向这里赶来。突然小土窑内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众村民愣住了。
  保 娃 (狂喊)队长!队长
  [切光。 
  
  [歌声起——
  正月儿是新春,
  桑塬白茫茫。
  冬去春又来,
  年年做活忙。
  [灯光渐亮。
  [许彩芳的窑洞前。许彩芳正坐着纳鞋底。朱晓平从斜坡上走来。
  朱晓平 彩芳!
  许彩芳 (起身迎上前去)是晓平来咧。来,屋里坐一下。
  朱晓平 不了,我是来和你道别的……
  许彩芳 (意外地)咋?
  朱晓平 咱要当兵去了,县上已经给办完手续了。
  许彩芳 ……啥时候走?
  朱晓平 明天一早。
  许彩芳 (沉默良久)……好,等过了垭口,就把咱这穷荒地方忘它个光光的。
  朱晓平 哪能呢?……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桑树坪,忘不了你们……虽说,咱住的日子不长,可我懂了不少事……往后,我还会常来看你们的。(转身欲走,忽然又停下了脚步)听说,这几天你大正忙着张罗仓娃和你的婚事儿……咱帮不上啥忙,你自己得拿定个主意啊……
  许彩芳 ……
  [陈青女疯疯癫癫地唱着小调从远处走来,她怀里抱着个假娃娃。
  陈青女 (唱)寻我的哥哥哟出了山,
  哎哟白牡丹。
  梦里头咱俩才见了面,
  哎哟白牡丹。
  ……
  朱晓平 青女——
  许彩芳
  陈青女 (呆呆地盯住了朱晓平)城里的女子寻婆家不?
  朱晓平 ……
  陈青女 你咋不说话?
  朱晓平 城里女子也要寻婆家。
  陈青女 咋个寻法?
  朱晓平 ……都一个样。跟咱这里一个样。
  陈青女 (凄惨地笑了起来)都一个样,天下的女子都一样哟!
  (疯疯癫癫地笑着走了)
  朱晓平 青女!青女!(追下)
  [许彩芳呆呆地愣着。少顷,断了一条腿的李金斗挎着个小包裹从远处一瘸一拐地走来。
  李金斗 彩芳!
  许彩芳 ……
  李金斗 天凉了,大和妈给你做了几件褂褂……来,把这穿上也让大瞅瞅。
  许彩芳 ……
  李金斗 ……彩芳娃,你思量好了吗?……你心里咋想,也说句话呀。
  许彩芳 不!……我不能!
  李金斗 你瞧你……女人死了男人再嫁给小叔子,这转房亲在咱山里,那不是常有的事吗?
  许彩芳 ……
  李金斗 好我的娃娃唉,你也给大留条活路嘛……咱满娃去得早,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,大知道你也是个苦命的人……可这日子还要过咧嘛!
  许彩芳 ……
  李金斗 你十二岁上进了我李家的门,好好歹歹过了也快十年了,难道说你就忍心扔下你大、你妈不管?
  许彩芳 ……
  李金斗 满娃唉,你咋走得……比你大还早呢!
  许彩芳 大呀!你不哭……不哭……
  李金斗 我说彩芳是好娃,知道疼大。你仓娃兄弟跟你一块长大,虽说落下个拐子病,可也不耽误吃饭过营生,你应下这转房亲,就跟仓娃他一块过,等生下一儿半女,给咱李家接了香火,你再走也成啊。彩芳,我的好娃,你就应了吧,大——大求你咧,求你咧!(猛地跪到许彩芳面前)
  许彩芳 大呀……咱不能应,不能应唉。
  李金斗 (失望地)好……好!(无奈地站起,往回走了几步)大是顾怜你可怜,你不疼大,那啥事也就由不得你愿意不愿意咧。今天晚上,你就给咱仓娃成亲!(下)
  许彩芳 大,大!(木然望着远方,呆呆地站着。自语)今天晚上……榆娃哥!你咋就不来了呢?……我要去了,我这就要去了。
  [许彩芳在音乐中失魂落魄地向唐井走去。
  [转台向左缓缓转动。
  [歌队——村民唱着——
  高高上哟一口井,
  先人留下到如今。
  要问井深有多少哟,
  一十六丈没有个尽。
  [在歌的结尾处灯光暗转。
  [唐井边。灯光在李金斗烟袋锅一闪一闪的火光中渐亮。李金斗闷头蹲坐在井台边。少顷,他抹了一把眼泪,拄着拐棍慢慢站起来,一步三回头地向远处走去。
  [灯光在音乐中渐渐变化。
  [歌队边唱边从舞台纵深向台前走来——
  中华曾在黄土地上降生,
  这里繁衍了东方巨龙的传人。
  大禹的足迹曾经布满了这里,
  武王的战车曾在这里奔腾。
  
  穿过一道道曾紧锁的山峰,
  走出了这五千年的梦魂。
  历史总是提出这样的疑问,
  东方的巨龙何时才能猛醒?
  
  尽管前面有泥泞的路程,
  尽管有多少山峰需要攀登。
  总是这样不断地自问,
  总是这样苦苦地追寻。 
  ——全剧终——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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